海蓝散文岁月的随想

在上山下乡的蹉跎岁月里,常常是当我在昏黄的灯下聚精会神的读书时,灯却突然地灭了。这是全宿舍的“五七”战友对我一致做出的无声抗议:遵守规定,按时熄灯。我是多么的恨那只拉动了开关的手,咔嚓一声,便又从我的生命线上无情的夺走了宝贵的一天。怅然若失地坐在冥冥的黑暗中,凝望着月色朦胧的窗外,我委屈得泪眼婆娑。

年龄越大,光阴流逝得越快,但我好像越来越麻木了。一天又一天,日子无声无息地消失,就像水滴消失于大海。蓦然回首,我居然在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了一万五千多个昼夜,而现在它们都已经不知了去向。

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其实,光阴何尝是一条河,可以让我伫立其上,河水从身边流过,而我就是我自己的生命。弃我而去的不仅是日历上的一个个日子,而是我生命中的岁月,甚至也不仅仅是岁月,而就是我自己。我不但找不回悄然逝去的年华,而且也竟然找不回从前的那个自己了。

如今,当我回想很久以前的我,比如说:回想知青宿舍里那个泪眼婆娑的我自己的时候,在眼前每每出现的总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影子,他被无情地遗弃在过去的峥嵘岁月里了。他孑然一身,举目无亲,徒劳地盼望着回到活人的世界上来,而事实上却不可阻挡地被过去的岁月带往更远的地方。我努力地伸出手去,但是无法触及他并把他领回。我大声的呼唤,可我的声音达到不了他的耳膜之中。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死亡,从前的我已经成为一个死者,我对于他的怀念与对一个真正死者的怀念有着极其相同的本质。

自古以来,不知有多少人问过:时间究竟是什么?它又在哪里?人们在时间中追问并且苦苦地思索,得不到答案,又被时间永远的带走了。

时间在哪里,被时间带走的人在哪里?为了度量时间,我们的祖先发明了日历,于是人类便有了历史、个人便有了年龄。而年龄确实是代表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所拥有的时间。真的拥有吗?他们在哪里啊?总是这样,因为失去童年,我们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,因为失去岁月,我们才知道自己还活着,因为不断的失去、失去,我们才知道时间的无比宝贵。我们把已经失去的称作过去,尚未得到的称作未来,停留在手上的称作现在。可是时间何尝停留,现在转瞬就成为过去,我们究竟拥有什么呢?多少个深夜,我是那样固执地守在灯下,不甘心一天就这样悄然离去或者结束。然而,即使我是通宵未眠,一天还是毫不留情地遽然消失了,我们实在没有任何办法挽留住时间。人,永远也不能无端地占据时间,可时间却掌握着我们的命运。在它宽大的手掌里我们极其短暂的一生同时呈现,无所谓过去、现在和将来,我们的生与死、幸福与灾祸早已经明明白白的记录在案了。既然过去总是不复存在,现在又稍纵即逝,未来仍然虚无缥缈,在这人世间真的有时间吗?这个操纵着世间一切万物生灵生杀大权的隐身者究竟是谁呢?

我想象着自己是萋萋芳草地上的一座雕像,目睹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嬉戏着从远处走来,渐渐的长大,在我的身旁缠绵悱恻、谈情说爱并且寻欢作乐,然后从英姿勃发的青春时光慢慢的走向衰老,蹒跚着脚步向远处走去。我在他们中间认出了自己的身影,他也曾经走着和大家一样的路程。我焦急地朝他瞪眼,示意他能够理智地停下来,可他毫不理会,现在他已经越过我继续向前走去了,我极其悲哀地看着他无可救药的走向衰老和死亡......

许多年以后,我借着出差公干的机会回到了我出生的那座小城,一位小学时的伙伴陪伴着我穿越面貌依旧的老街。他突然指着一个拉板车卖菜的丑女人悄悄告诉我,她就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某某。我赶紧转过脸去,不敢相信我昔日心目中的偶像现在竟是这般模样了。我的心中保留着许多美丽的面影,然而一旦邂逅重逢便没有不顷刻间破灭的。

我们总是觉得儿时尝过的某种点心是最香甜的,儿时听过的某支曲子是最美妙的,儿时见过的某片风景是最美丽的,所谓“幸福的岁月是那已经失去的岁月。”也许,多少年以后你可以找回儿时那点心、曲子和风景,可终究找不回逝去的美好岁月。所以,同一样的点心不再那么香甜,同一样的曲子不再那么美妙,同一样的风景也不再那么秀丽。当我偶尔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时,明明知道人类的彩色摄影技术已经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,比如此时此刻正在观赏的好莱坞大片,但我还是找不回幼时看到的幻灯片那么鲜亮诱人的色彩了。失去的岁月就如同那些幻灯片一样,在记忆中闪烁着永远不可企及的幸福美妙光华。

每次回到曾经让我惆怅迷惘,也同时让我意气风发、青春飞扬的知青农场的时候,我都要久久地徘徊在我过去住过的宿舍窗外。窗前的那一排排白杨隔了这么多年更加枝繁叶茂、高大挺拔。我很想进屋去看看从前那个我是否还在那里。从那时到现在的 0多年弹指一挥间,我曾经到过很多地方也有过许多遭遇,可会不会是一种幻觉呢?也许我依然是那个自我,只不过是走了一会神儿。也许,根本没有时间,只有许多个我同时存在,说不定会在哪里突然相遇。但我终于没有进去,因为我知道我曾经的宿舍如今已经被陌生人占据,他们会把我看作入侵者,尽管在我的眼中他们才是我神圣青春岁月的入侵者。

在记忆的引导下,我寻访旧友重游故地,企图找回当年的感觉,然而终究是徒劳。我终于怅然地发现,与时光一起消逝的不仅仅是我们的童年和青春,而且是与当年的生活、树木、房屋、田野、天空组成的一个完整的斑斓世界,其中也包括我们当年的爱情和忧愁,感受和心情,我们当年的整个心灵世界。

可是,我仍然不相信时间带走了生活的一切。逝去的年华,我们最珍贵的童年和青春岁月,我们必定会以某种方式把它们保存在一个神秘的地方了。我们也许遗忘了藏宝地方,但肯定会有着这么一个地方,否则我们决不会如此苦苦地追寻。或者说,有一间心灵的密室,其中珍藏着我们过去的全部珍宝。只是我们竭尽全力也回想不起来开锁的密码了。然而,可能会有一次纯属偶然的机会,我们漫不经心的碰对了这密码,于是密室开启,我们重新置身于从前的岁月。当普鲁斯特的主人公口含一块泡过茶水的玛德莱娜小点心,突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快感和震撼的时候,便是碰对了密码的惊喜时刻。一种当下的感觉也许是一种滋味、一股气息、一个旋律、石板上的一片阳光。与早已遗忘了的那个感觉巧合,因而混合进了和这种感觉连结在一起的昔日心境,于是昔日的生活情景便从这心境中涌现出来。

其实,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不缺乏这种普鲁斯特式的幸福机缘,在此机缘触发下,我们会有一种对于某样东西似曾相识又若有所失的感觉。但是,很少有人像普鲁斯特那样能够抓住这种机缘,使韶光重现。我们总是生活在眼前,忙碌着外在的事务。我们的日子是断裂的缺乏内在的连续性。逝去的岁月如同一张张未经显影的底片,杂乱地堆积在暗室里,它们仍在那里,可和我们永远失去了它们又有什么区别。

诗人之所以为诗人,就在于他对时光的流逝比一般人更加敏感,诗便是他为逃脱这流逝岁月自筑的避难所。摆脱时间有三种方式:活在记忆中,把过去永恒化;活在当下的 中,把现在永恒化;活在期待中,把未来永恒化。然而,想象中的永恒并不能阻止事实上时光的流逝,所以回忆是忧伤的,期待是迷惘的,当下的 混合着狂喜和绝望。难怪一位很洒脱豁达的诗人也如此慨叹:“时针指示着瞬息,但什么能够指示永恒呢?”诗人承担着悲壮的使命,把瞬间变成永恒,在时间中摆脱时间。谁能生活在时间之外真正拥有永恒呢?我想,应该是孩子和上帝吧。

孩子,不在乎时光的流逝。在孩子的眼里岁月是无穷尽的。童年之所以令人怀念,就是因为我们在童年阶段曾经一度永恒。可是,孩子会慢慢长大,我们终将失去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,而童年是在我们明白有一天终于会死去的时候结束的。自从失去了童年,我们也就失去了所谓永恒的观念。从此以后,我所知道的唯一永恒便是死后的时间无限延绵,我的永恒的不存在。

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开始偷偷地写起了日记。起初的日记非常幼稚可笑,只是记叙一些今天吃了些什么好的东西之类。我仿佛本能的意识到那些美好的滋味最容易消逝,于是希望通过文字记录的方式把它们留住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用文字留住了更多切实难忘的感觉:美妙的梦幻,纯真的友谊,甜蜜的爱情,心灵的孤独,精神的痛苦......青年时代一次残酷的极不情愿的离异,竟使我莫名其妙地毁掉了自己的全部日记。后来,才感觉到了这个举动的深深遗憾和严重性,常常为逝去岁月的死亡而唏嘘不已。然而,多年养成的写作习惯却延续了下来,我不断地坚持把自己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转移到我的文字中,我也籍此逃脱了时光无情流逝的惆怅和慨叹,努力感受着生活的温馨和芬芳。

共 95 字 1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岁月在不知不觉中行走,年龄越大,光阴流逝得越快,也越喜欢回望过去的生活。正是这样厚重的生活积累,才能将过去总结。文章记述了很多有代表性的亲身经历,读起来感到分外亲切。流畅的文字,生动的描写,娓娓的讲述,如数家珍,无半点装腔作势的痕迹。精练的文笔更为文章增色不少。问好作者,。:锦妤【江山部精品推荐】

1楼文友: 10:57:07 岁月之中的每个场景都是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,回望之时有多少的感慨万端在其中呀。 我的江山,我的梦想。

2楼文友: 10:57: 7 人,如果能从七十岁往回活多好 我的江山,我的梦想。

楼文友: 2 :0 :5 也给这个作品献分,好文字当共赏,欣赏,问好作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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